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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岁月 (四)

—— 我在溧水廿五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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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25-12-05 20:29作者:卫尔尧来源:投稿邮箱:harbhyj@163.com网址:http://lunanhuangshi.com

知青岁月 | 我在溧水廿五年(四)






卫尔尧.jpg
    卫尔尧半身肖像









卫尔尧,1945 年出生,江苏省无锡市人,1963 年毕业于无锡市第八中学。1964 年,他前往溧水县石湫公社太平大队方家生产队插队落户。此后,他历任生产队社员、小队会计、大队赤脚医生。1978 年,任溧水县石湫公社太平小学民办代课教师,后转为民办教师;1979 年,转公办教师;1980 年,调至溧水县朝阳初级中学。1989 年,调回无锡市马山区,先后在马山区碧波小学、马山中学任教。后来,马山中学并入梅梁中学,他于 2005 年在梅梁中学退休。



第四章 成家立业更艰难,苦中带甜很幸福


王复华于1965年底来到潘村,至1969年决定离开。他离开的主要原因,是打算迎娶潘村的一位姑娘,而村中家族之间的关系变化,使他无法继续担任生产队会计一职。此外,一个很重要的现实原因是住房问题——他自到潘村起就一直借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,单身时尚可应付,但娶妻生子后若仍住在仓库,显然不妥。

权衡之后,王复华决定返回我们方家生产队。当时,知青点那三间小草房仅我一人居住。原先同住的四人中,一人早去县招待所当了学徒,另一人下落不明、多年未见。于是,这三间草房自然就由我和王复华平分,一人一半,倒也合情合理。

由于房子实在太小,一间隔半难以容纳一家人,王复华便想方设法请人在西边接建了一间,使草房扩展为四间。我们各自分得两间——他也知道,那时我也正打算把我的新娘接来成家,只不过他比我早一步。

1970年冬天,王复华结婚了。他与新婚妻子住在西边的两间房,而我独自住在原来的东边两间。

此时此刻,我们的恋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我认真思考着准备迎娶我的新娘。由于我经济上没有实力,唯一能帮我的就是我的妈妈。我向妈妈坦白了我想组织家庭的想法。母亲的眼里闪着温和的亮光,我想她看到我能成家了,一定很欣慰。可是她可能没有能力帮我。她慢慢地说:“家里已经没钱了,不能帮你。现在唯一的一笔钱,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交出去的金子,但是这笔款当时被折算成人民币309块,被冻结了。不知道能不能取出来?可能取不出来,那我们也只能看看。”妈妈把那个被冻结的存单给了我,我决定去试试。

到了银行,银行的职员告诉我这笔钱是可以取的,但是没利息,而且要想取出,必须要有居委会以上的政府机构给你一个证明,同意你取这个钱。我再回到居委会,居委会的主任是个和善的老头儿,他听我一说,知道我们家的困难,立马拿公章给我出了一个证明。我再回到银行,很方便就取出了309块。冻结的钱是没有利息的。这就是妈妈能给我的所有的家底,我揣在口袋里,感觉非常沉重。

在这里需要补充一下这个被冻结的309块的来源。文化大革命初期,席卷全国的有一个破“四旧”运动。什么叫“四旧”?这是一个特别的规定。解放初国家就有一个规定,就是公民是不可以持有金子、银子、美元、英镑这些硬通货的,必须按照国家规定的牌价到银行兑换成人民币。一般的家庭对于解放前存储下来的一些贵重物品,里面就包含这些硬通货。在普通人的思想里,这是一个家庭最后的一点保障,我的母亲也是如此。

在我的父亲戴上“右派”帽子之后,这些东西就更加宝贵。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,要变现就是送到银行去,按国家规定的牌价又很低,非常不合算,所以再困难也没有动弹。而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,这些东西就被定为“四旧”。破“四旧”的时候,红卫兵有一个新的发明,就是凡是五类分子(即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)家里的“四旧”,要抄没。当时非常混乱,我的父亲又在开封,距离无锡很远,我的母亲又是一个很规矩的人,所以我们家没有人来抄家。但是我的母亲非常胆小,这些硬通货是她主动交出去的。银行就按照牌价收购,但是由于我母亲是“右派”分子的家属,所以不能给现金,就给了一张冻结了的存单。所以这309元钱,在我的口袋里,就显得特别的沉重。



我求婚的过程非常简单。我拉着她的双手,说准备到年底回家过年时带她一起去。她听了后对我说:“那你应该找个人,到我们家去提亲。”

我明白了,这是规矩。于是,我去求了我们生产队的方队长。

方队长是个很会说话的人。他听了我的请求,一拍胸脯:“不错,包在我身上!”

果然,他去了我未来的老丈人家里,在我那些好处上说了满满一车好话。他说我人老实、规矩好,有文化、品行也好。“你看这么多年,小队会计当着,大队里的干部都说他是‘能干的’。你们女儿和他结婚之后,也不愁日子过——两个人挣的工分,以后生孩子也可以少生一点,我这已经在提倡一对夫妇生两个小孩了。我看他们养活两个孩子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至于说老了以后,孩子们不是长大了吗?”

他还对我未来老丈人说:“咱们农村的姑娘,要想找个好的城里小伙,真的不容易。您眼前这一个,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。”

当然,我未来的老丈人方老汉,不是个轻易能被蛊惑的人。从我下乡到现在,他一路看着我从一个文弱书生,慢慢变成了有点像个农民的样子。他心底里,其实还是喜欢有文化的人的。但他更在意的,是必须得找一个对她女儿真心的人。而这一点上我是最好的人选。

我们的婚礼更是简单——简单到可以说根本没有婚礼。春节前,她跟着我,一路从方家生产队来到无锡。离开她家那一刻,就算出了嫁。我们就这样一路同行,走进了我在无锡的家。从那天起,她就成了我们家新的儿媳妇。

你说这算婚礼吗?不算。但我们,就这样成了夫妻。

等过了年,我带着她回到方家生产队,直接住进了我们那间小小的新房——那两间窄得几乎转不过身的草屋。我们没有办任何仪式,所有能省去的礼节,全都省去了。就连户口,也懒得去迁。我只是在生产队的会计账册上,把她的名字从他们家那一页,移到了我家那一页。

就这样,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,而她家,则少了一个人。我们甚至没去乡里领一张结婚证——要那张纸做什么呢?对我们来说,并不需要。

我们的蜜月,过得比许多人都要欢乐。因为我们等待这一天,已经等了整整四年。



1971年的春天,江南的细雨刚过,空气里还飘着泥土的腥气。我和妻子的蜜月还裹着新被褥的皂角香,可眉头却被端午节的习俗拧成了疙瘩——按乡下规矩,新女婿上门张节,断不能空着手。

“大约要三块钱。”妻子数着手指算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土坯墙围起的屋里,除了一张木板床、两只木箱,再无长物。我蹲在门槛上叹气,却想不出半点办法。妻子忽然掀开床板,摸出两个盐水瓶,瓶身沾着些许灰尘,里面琥珀色的麻油却清亮透亮。“你随队里的水泥船去南京,这油能卖一块五一瓶,刚好凑够三块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期许,我捏着冰凉的瓶身,点了点头。

水泥船在秦淮河上摇了一天,到南京时已是傍晚。船停在光华门外的护城河里,岸边的垂杨柳刚抽新绿。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两瓶麻油上了岸,沿着光华路往西走。“要麻油吗?自家榨的。”每遇见开着门的人家,我就硬着头皮问一句。有的摆摆手关了门,有的探头看一眼便转身走开,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,我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
从光华门走到夫子庙,又从夫子庙走到水西门,鞋底磨得发疼,喉咙也干得冒火。麻油的香气从瓶缝里渗出来,勾得我肚子咕咕叫,却舍不得拧开尝一口——这是我们的救命钱。快到水西门城墙根时,我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口,一位穿蓝布衫的妇人正蹲在煤炉前烧饭,火苗舔着铁锅,冒出阵阵菜香。

我犹豫了许久,还是走了过去:“阿姨,您要麻油吗?”妇人抬起头,头发里掺着银丝,眼神却很温和,像极了母亲。她打量我半晌,忽然开口:“看你像个学生伢,怎么会出来卖麻油?”我鼻子一酸,赶紧解释:“我是无锡插队到溧水的知青,刚结婚,端午要给岳家张节,实在凑不出钱。”

妇人没再多问,接过我递去的盐水瓶,拔开橡皮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。“油是好油,挺香的。”她笑着说,“多少钱?”“两瓶一共三块。”我紧张得攥紧了衣角。“不贵,我买了。”她转身进屋,很快拿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。我接过钱时,指尖碰到她的手,带着灶火的温度。

“快回去吧,别让家里人等急了。”她的声音像春日的暖阳,烘得我眼眶发热。我捏着那三块钱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离开。走到街角回头望时,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。风里飘来麻油和饭菜的香气,混着心底的暖意,让我忽然想起母亲煮的粽子——也是这样,裹着满满的牵挂。

坐船回溧水的路上,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揣在贴身处。江水拍打着船舷,像母亲的唠叨,又像妻子的叮嘱。那两瓶麻油换来的三块钱,不仅解了燃眉之急,更让我在那个艰难的春天里,尝到了陌生人善意的甜。许多年后,我再也没见过那位水西门的妇人,可每当端午临近,我总会想起她温和的眼神,想起那两瓶麻油在盐水瓶里晃出的,细碎而温暖的光。



正月一过,生产队又忙起来了。而生活给我们的考验,也真正开始了。这考验不在田里的劳作,而在最根本的问题——吃饭。民以食为天,对谁都一样。没得吃,活不下去;吃得不够,就得挨饿。而我们,当时就面临着口粮不够的困境。

原因很简单:生产队每年年终一次性结算,分足全年口粮。我这位新娘子的那份,还留在她娘家。那时候家家如此,没有姑娘出嫁会带着口粮走。娶亲的人家,得为新媳妇准备半年的口粮——为什么是半年?因为等到夏收,新麦上场,新入户的人就能分到自己的那一份了。

这半年对我而言,是个实实在在的难关。幸好我们早有准备。结婚前几个月,她就常来我家,帮我晒制了许多山芋干,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。

只是她当时妊娠反应严重,山芋干掺着大米做的饭,实在难以下咽。要熬过那几个月,真的不容易啊。

婚后的生活,若从物质层面来看,的确非常艰苦。妻子离开了娘家,与我一同生活,吃了不少苦。用村里人的话说,她是“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”。但对我而言,这些都不算什么——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,眼前这点苦,实在微不足道。

而在精神层面,我们俩却过得充实而温暖。结婚才两个月,妻子就怀上了我们的孩子。一个新生命正在悄然孕育,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希望与期待。有希望的日子,就是快乐的日子,也是踏实安稳的日子。我们每天都在期盼着宝贝的降临。

尽管妻子怀有身孕,我们仍坚持每天出工,到田里挣工分。我们用双手,一点一点为这个小家的未来铺路。基于我们脆弱的经济能力,我们只能像大多数村民一样,尽量简单地生活。妻子怀孕后,所有的产检都省去了。从怀孕到分娩,她一次也没去过医院。好在她身体康健,这些“多余”的开支,倒也显得不必。

分娩前两三个月,我的丈母娘嘱咐我,提前请好村里的接生婆吃顿饭,算是预约。这样到了临盆时刻,接生婆便会随叫随到。我一一照办。

到了11月8日那天,生产队的劳动任务是收割晚稻。我们一直忙到夜里七点左右才收工。回到家,妻子告诉我,她感觉不太对劲,恐怕是要生了。我立刻赶往丈母娘家,她随即请来了接生婆。

接生婆果然经验老到,用最原始的方式、最简单的工具,顺利地将我的女儿带到了这个世界。

那一刻,如此神奇。

我看着那个娇小的婴儿,几乎不敢相信——这就是我的女儿?我真的成了父亲?一切恍若梦中。

我把她轻轻抱在怀里,端详那娇小清秀的眉眼,不再怀疑——这就是我的女儿。她静静睡着,将在这个生产队里,像所有农家的孩子一样,慢慢长大。

而我能给她什么呢?想来除了我全部的爱,别的,恐怕真的不多了。

分娩这一关,总算是闯过来了。可当时接生婆带来的那个小包黑乎乎的,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块灰扑扑的布,看得我心惊胆战。我不由想起《安娜•卡列尼娜》中安娜与沃伦斯基所生的女儿出生时,安娜遭遇的产褥热——那真是要命的关头。虽然安娜最终挺了过来,但那阴影却笼罩着我。

我小心翼翼地向丈母娘提议,能不能至少把接生婆的工具消消毒?她却神情严厉地制止了我,语气不容商量:“女人生孩子,跟死神就隔一层纸。这样的话,可不能乱说。”我只好沉默。

好在一切顺利,孩子平安落地,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。我刚刚放下心来,却没想到,真正的考验才悄悄开始。

月子还没坐满,妻子就得了乳腺炎。左边乳房肿得像个小馒头,她说疼得厉害。我们闯过了生产那道生死关,如今却又迎来新的磨难。

那时,我心急如焚。找来了一位赤脚医生——在我们那儿,大家都叫他们“医生”。他是中专毕业,不知从哪个卫生学校来的,当时国家没给安排工作,便下乡到了我们大队。

平心而论,他的技术在当时赤脚医生中算出类拔萃的。他当即决定动手术,划开了一道口子,乳房里随即涌出许多脓汁。手术后,他采用了纱布引流的方法,每天更换一次消过毒的纱布。但效果并不好,伤口迟迟不见收口。

一直到我们回无锡过春节,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。

我母亲向我推荐了一位解放前就在无锡很有名的中医外科专家。老专家已经过世,如今是他的儿子在无锡市南长医院行医。我们寻了去,找到了他。

他看了伤口后告诉我们:“这种西医的引流方法,可能收不了口。” 随后,他给了我们一包中药粉末和一包纸做的药线,嘱咐我们每天换一次药。他很有把握地说:“一个礼拜之内就会收口。”

我们遵照他的方法办理,效果果然非常好。过了春节,我妻子的乳房就完全好了。

然而,这次生病留下了后遗症:发病的这边乳房乳汁变少了,只有右边的乳房还能有奶水喂孩子。就这样,我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才那么短的时间,就开始吃不饱了。

那时,最好的办法是使用奶粉。可我根本没有能力找到——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,奶粉在市场上几乎绝迹。需要奶粉的婴儿们究竟能从何处获得?我无从得知,只能心急如焚。

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的宝贝女儿,展现出一个新生儿顽强的生命力。我发现她竟可以吃米粉了——那是把米炒熟,碾成细粉,再用开水调成糊糊。她的小嘴,居然能一口一口咽下米糊。

她终于能活下去了。只要能吃,就能慢慢长大。

几个月后,我们的女儿,果然像其他婴儿一样,渐渐成长起来。只不过瘦小一些。这已足够让我欣慰万分。

虽然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,全国仍处于混乱之中,但城市里的秩序已有所恢复,公共生产虽未完全步入正轨,却也渐渐有了起色。最动荡的阶段,总算过去了。



而在我们农村,由于并未大规模开展文革运动,农业生产一天也没有停歇。土地始终有人耕种,庄稼年年照常生长。更让人欣慰的是,农村的生产力也在悄然进步——大队里开始有了手扶拖拉机,化肥也逐渐普及。我们生产队的水稻产量一年比一年高,每年留给农民的口粮也在慢慢增加。

村民们的生活,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。吃饱饭这个最基本的问题,总算得到了初步的解决。

而我们家,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。1971年冬天集体分红时,我们家的口粮可以按两个半人分配了。

最艰难的时期,真的过去了。

就在那时,我接到了另一个生产队的邀请,请我去兼任他们队的会计。这样一来,我一个人管起了两个生产队的账目,自然也就多了一份工分补贴。

生产队给我定的工分,相当于一个整劳动力的0.8倍,再加上两个队会计的补贴,我就不再只算半个劳动力了。从那时起,我的经济地位似乎已经跟普通农民持平。而我的妻子,又是最能干的女人——她的劳动能力、持家本事,都比一般的农村妇女要高。这样一想,我便觉得,往后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,应该不会比生产队里的一般农民差。

管理两个生产队的账,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。为了节省时间,我白天很少在家弄账,主要要到田里面去挣工分。两个队的账务不能出错,主要是下雨天和晚间来完成。真正的困难是年底分红的时候,要进行年终决算,而且每一个农民都是老早就期盼着年终分红,因为这是一年一次他们最重要的事情。我不能因为我账做的慢而耽误了他们分红的时间,更不能出错。因为出了错于我而言是对不起他们,于他们而言也不能放过,因为这是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。

婚前,我对日后生活的设想几乎全是理性计算,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条:自留地。

生产队里的农民,白天在大田劳动时并没有使出全部力气。他们在等太阳落山,等收工的哨响。你看,一到那个时候,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飞快——他们是奔向自己的自留地。一到那儿,他们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精心侍弄那一小块土地。因此,自留地的产出是惊人的。虽然每家的自留地面积很小,但如果按单位面积计算,我估计产量至少是大田的四倍。

而我却没有做好。在大田里干活时有气无力、拖拖拉拉,本指望每天傍晚能安静地看着太阳下山,如今却根本不行。每天收工之后,我就被妻子拖着去自留地里干活。她有使不完的力气,可我已经累得不行了。

就这样,日常的柴米油盐和那一小块自留地,将我对于生活的最后一点诗意也消磨殆尽了。

我日复一日地,极不情愿地将体力耗费在生产队的大田劳动上。而对于每天傍晚在自留地里的劳作,我也只是尽力应付着。

于是,我离最初的生活期望愈行愈远。表面上,我全情投入,俨然一个真正的农民;可内心深处,那仅存的一点对生活的向往,也正被慢慢地消耗殆尽。

1973年春天,我们的儿子降生了。

分娩过程很顺利。那天上午我还在田里劳动,不到中午,心里忽然一阵牵挂,便赶回家中——没多久,我的儿子就来到了这个世界。

儿子的到来让我们满心欢喜。在当时的农村,男孩比女孩更被看重,他们长大后会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力,有了儿子的家庭,在村里的地位也会自然提高。老实说,我对这些并不在意。在我看来,每个男人都该有自己的儿女——这既是他对社会的责任,也是大自然赐予的恩典。

对这份责任与恩赐,我欣然接受。我将倾尽所有,把孩子们养育成人,好好教育他们,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儿子刚满月那天,我接到了大队的通知——让我去县里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,这一去就是三个月。

仔细一算,我在生产队已经滚着、趴着整整八年零七个月了。八年七个月啊,我终于要离开这片土地了。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用下大田干活了。

身份的转变就这样悄然而至。往后,我不再需要顶着日头在大田里挥汗如雨,而是要以赤脚医生的身份,为全大队的乡亲们服务。虽然还是记工分,但劳动的方式彻底改变了。

回首这将近九年的时光,虽然内心始终渴望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,但我还是心甘情愿、心平气和地和乡亲们摸爬滚打在一起。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蜕变成了一个完全能胜任生产队各项农活的庄稼人。这其中的酸甜苦辣,怕只有我自己才能真正体会。



县里办的培训班负责上课的老师全是来自镇江市滨江医院的,水平非常高。他们上课的态度认真负责,真正是全心全意地将他们的知识,在最短的时间内传授给我们这些来自全县各乡村的未来的赤脚医生。当时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并没有结束,我估摸着初期的混乱已经基本上平静了,要不然像这样高质量的医疗队,怎么会来到我们的县?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这三个月当中,我非常用功,学习成绩可以说是整个培训班当中出类拔萃的。

当然,我并不认为我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医生了,三个月培养一个医生,简直是匪夷所思,或者说是不可能的。我心里非常清楚,理论上学到了一点,可真正做医生的水平技术要到实践当中去体验。就凭我学的这三个月,我就要面对全大队的可能出现的病人,而且他们将是我将要面对的不知道什么病,我有没有能力救死扶伤?真的很担心。可是当时的农村真的是缺医少药啊,而赤脚医生制度确实是一种创新,用最低的代价给农民带来初级的医疗服务,这种创新是史无前例的。

三个月后,我便背着药箱、光着脚,走遍了全大队前后共十一个生产队。

那时大队里原有两位赤脚医生,我是新来的。另一位住在南边的潘村,因此北边半个大队的乡亲,主要由我负责照料。

长年累月的劳动,早已把我的脚板磨得厚实。如今赤脚走在乡间小路上,砂石碎屑硌在脚下,竟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。

我终于开始了全新的生活,心里满是欣喜,却也带着一丝隐约的担忧——就怕自己不能真正胜任这份托付。

身背药箱,行走于大队的各个村落之间,我尽力为乡亲们解除病痛。然而,由于知识与技术的贫乏,我常常遭遇难以逾越的困难。

曾有一个病例,令我至今沉重。那是一个仅出生数月的婴儿,出现持续呕吐。孩子的父母心急如焚,我却感到无能为力,当即建议他们立刻送往医院。为求稳妥,我陪同孩子的父亲一道前往。

医院里有优秀的小儿科医生,是真正的专家。经诊断,孩子被确诊为“新生儿消化不良”。然而,医院的救治也未能挽回他幼小的生命。住院仅仅两天,孩子便夭折了。

我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与自责: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,延误了孩子的病情?我无法确定,但沉重的负罪感依旧笼罩着我。这件事深刻地教育了我——医生这个职业,肩负着生命的重量,并非谁都可以胜任。

归途中,孩子的父亲抱着已然冰冷的小小身躯,一路痛哭流涕。“我该怎么向孩子他娘交代啊……”他绝望的哀嚎,像锥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。

那一刻,我难过至极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我实在不配被称作医生。

在人民公社时期,农村经济总体是自给自足的,但大队一级已出现了专业分工。像电工、民办教师、赤脚医生以及书记、会计等管理人员,他们专为全大队服务,由大队评定工分,再回到各自生产队参与分配,并通过全大队的平衡机制来保证公平。

在我担任赤脚医生前,王复华就已经是大队电工。我们因此都能获得相当于一个全劳力的工分,经济地位有了保障。这段经历让我观察到,农村“重男轻女”的观念十分普遍,其根源在于国家无力承担农村养老,老人只能依靠儿子。没有儿子的家庭,在女儿出嫁后,父母晚年便无人依靠,这使农村老人处于一种“自生自灭”的境地。

而我自从当上赤脚医生,家庭经济状况得以改善,社会地位也提高了。我更欣慰地想到,这门技术让我在未来年老体衰时,不会像普通农民那样完全失去生计。这份职业给了我长远的希望。

刚到方家生产队的时候,家家户户的猪都是散养的。白天猪在外面跑,晚上才关回家。人睡在屋里,猪就歇在灶门口。后来社教工作队来了,开始大力提倡圈养,要求每户都给猪盖个“宿舍”。把猪关起来养,最大的好处就是猪粪能积在圈里,那可是上好的肥料。这个办法很快就在队里推广开了。

等到我成了家,妻子也催我给猪安个家。我就在家门口左边搭了个“披厦”——三面是墙,顶上用稻草铺成斜顶,搭出个小棚子,也能遮风挡雨。那时候正巧生产队的老母猪下了一窝小猪,社员们都可以去领一头回家养,不用现付钱,等到年终分红时再统一结算。我也领回一头小猪,就这样,我们家的副业开始了。

猪长得越大,胃口也越好,喝得多,尿得也多,不知不觉间,墙脚就起了变化。泥巴混着水一泡,渐渐就松软了。加上猪总爱在那蹭来蹭去,拱得特别厉害——天啊,它居然把墙拱出了一个大洞!

有一天晚上,我们一家四口睡得正沉,那头猪竟从洞口钻进了屋里。我妻子先惊醒过来,吓了一跳,赶紧把我摇醒。我一看,糟了!这该怎么办?

我俩只好先稳住猪,轻手轻脚地在灶门口铺了些干草,哄它躺下。接着又慌慌张张找了些杂物,暂时把洞口堵上,一切等天亮再说吧。



那只可爱的小猪,可真是给我添了大麻烦!它这么一折腾,我这房子还怎么住人呢?我只好去找王复华商量。正巧,他也为自家房子太小发愁呢。于是我们决定——干脆重新盖。

这次我们不打算再用垒干土的老方法了。那时候,外面正流行一种在田里制土坯的办法,做法是把田里的土反复踩实,踩得紧紧的,再晾干。接着,会有专门的人用一种特制的刀,把土表面划成大小几乎一致的方块,翻过来就是一块块结实的土坯——两块合起来,就像一块大砖头。把这些土坯运回家,就能砌成墙体。

这虽然是个土办法,却实实在在是农民的智慧。用最低的成本,就能盖起能住人的房子。由于财力不足,建房的过程异常艰难,但最终还是顺利完工了。这成了我们村第一栋盖平瓦的房子。我们一家四口终于搬进了新家——两大间房,一间作卧室,一间作堂屋。我们两家又各自在屋后搭了一间坡屋做厨房。

从1964年我们来到这里,转眼已经过去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虽然艰难,但一路走来,倒也还算顺遂。在这段岁月里,我和王复华都努力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农民,并且各自发挥所长为大队的村民服务:他负责做电工,我则担任赤脚医生,同时还兼任两个生产队的会计。

我们不仅融入了农村的生活,还能为乡亲们做些实事。在村里,我们有了亲戚,也有了朋友,愿意帮助我们的人很多。正因如此,我们这样的人家,才能建起这样一栋像样的房子。

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

—END—     


投稿邮箱:harbhyj@163.com

编校设计:黄硕   图片:AI生成

主编:黄育举


文章分类: 网站目录诸事杂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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