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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岁月| (五)—— 我在溧水廿五年 二维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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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岁月 | 我在溧水廿五年(五)![]() 卫尔尧,1945 年出生,江苏省无锡市人,1963 年毕业于无锡市第八中学。1964 年,他前往溧水县石湫公社太平大队方家生产队插队落户。此后,他历任生产队社员、小队会计、大队赤脚医生。1978 年,任溧水县石湫公社太平小学民办代课教师,后转为民办教师;1979 年,转公办教师;1980 年,调至溧水县朝阳初级中学。1989 年,调回无锡市马山区,先后在马山区碧波小学、马山中学任教。后来,马山中学并入梅梁中学,他于 2005 年在梅梁中学退休。 1976年10月,一场席卷全国的十年动乱随着“四人帮”的倒台而告终。相较于城市里的群情激昂,乡村生活依然波澜不惊,生产队长的出工哨声,依旧在每个清晨准时响起。日复一日,我身背药箱穿行于田埂村落,看似一切如常,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日益清晰:巨大的变化正在这片土地深处酝酿。 由于有部分赤脚医生反映,他们在需要购药时常常拿不到钱,这一问题源于当时实施的“合作医疗制度”。该制度规定,经费是按人头计算的,每人每年缴1元钱。然而,这些资金由各大队自行管理,而大队干部的素质参差不齐,导致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问题。 为此,公社领导经过反复研究,决定将全公社范围内的合作医疗经费统一集中起来,实行专人管理、专款专用。当时的公社书记是从我们大队提拔上去的,他曾是我担任小队会计时的顶头上司——我们的大队会计。正是他决定将我抽调到公社,专职负责合作医疗经费的管理工作。办公地点就设在柘塘村医院。 因柘塘村医院距家约六公里,步行需一个半小时,往来不便,医院便为我安排了一处住所,与一位老中医合作同住。 我的具体工作是管钱,实则相当清闲——只需等赤脚医生前来领取支票即可。于是,大量空余时间便被我用来走访全乡各个大队,了解各地教育卫生工作的困难。不知不觉间,我成了赤脚医生与公社领导之间的联络员。 此时,我已不在大队领工分,转而每月从公社领取30元补贴。这笔收入颇为可观,一年360元,比我当初在大队当赤脚医生挣的工分钱可观多了。 然而,心中却常感空落。太过清闲,反而觉得是在消磨时光。我总感觉,这样度日,远不如背着药箱行走于村落之间来得踏实。只是此事已由不得我做主。 既然空闲时间多了,我便静下心来读些书,时而翻出高中用过的数理化课本温习,做些习题。不知不觉间,竟也找回了几分当年读高中时的感觉。大约一年后,1978年夏天,我正在柘塘村医院,接到公社书记打来的电话。他说太平小学准备先招两名民办教师,希望我能回去。我没多想就应下了。 当时已经流行考试,民办教师也在全大队公开招考,公平竞争。凡是高中毕业、有文化的都可以报考,考试科目是语文、数学和英语。书记告诉我,因为我的年龄偏大,离开学校的时间也比较长,可以照顾我不参加考试,直接指定录用。我说:“这不行。我如果连考试都通不过,以后怎么服众?”书记听了说:“那好,随你吧。” 于是,我回家报名参加了民办教师的竞聘。我当年学的是俄语,没法参加英语考试,但语文和数学两门的成绩,已经超过当年许多高中毕业生三门课的总成绩。就这样,我顺利回到了大队的学校,当上了一名老师。
最初,我享受的还不是民办教师的待遇。由于当时没有民办教师编制,我只能先从民办代课教师做起。不过对我来说,这都无所谓。我心中唯一的想法,就是能够站上讲台。 事实上,当时的校长对我寄予了不小的期望。他把学校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岗位交给了我——担任初二的班主任,并兼任数学教师。 文革期间,我们大队的小学实行了一种叫做“戴帽子初中”的制度。当时溧水全县似乎都是如此——孩子们在大队小学读完,直接升进附设的初中班,再读两年算初中毕业。之后到公社中学读两年高中,就算完成中学学业了。 我当时担任初二数学教师,实际上所教的“初二”,就相当于整个初中阶段的“毕业班”。没过多久,我和学生们就成了朋友。他们很喜欢我,而我当然也更喜欢他们。彼此熟悉之后,一切都顺畅多了。我一边用心教,一边认真学,在他们的基础原本比较薄弱的情况下,大家的学习成绩还是渐渐有了起色,一点一点往上升。一年之后,1979年,全国发生了一件影响无数知青命运的大事——所有知青都可以回城了。无锡市也派专人来到溧水,负责接洽相关事宜。 一天,一位与我交好的老知青突然来到我家,告诉我这个消息,并问我愿不愿意回无锡。我脱口而出:“这还用问吗?连做梦都想回去。”他却说,这次只能我一个人走。我愣住了,反问:“那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?”他表示自己也不清楚,政策只允许知青本人回城,国家会负责安排工作,但对配偶和子女没有任何说法。 我意识到这事儿难办了,便告诉他:“那我可能去不了无锡。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。在农村这么多年,我深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身边没有男人,日子会有多难。”他提醒我,据他所知,这是无锡最后一次执行这样的政策,错过就不再有机会了。 我回答:“那也不用他们管了。全国那么多农民,不都在农村过日子吗?我现在还在学校当民办教师,生活总能继续。” 最终,我下定决心,放弃了这次回城的机会。 无锡市的政策让我们断了回城的念想,但溧水县政府却没有忘记我们。根据国家“就地安排”的政策,所有无法返回原籍的知青,都可以由溧水当地安排工作。于是,我和王复华立即转为公办教师,这对我们而言,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,也是溧水县给予我们最好的礼物。这里补充一下,王复华在我到大队小学工作一个学期之后也成为民办代课教师。 当我真正站上讲台的那一刻,一种奇妙的连接在心中苏醒。那些尘封的耕读小学记忆忽然变得鲜活——晨光中沾着露水的牛铃声响,教室里混合着青草气息的墨香,还有那些放牛娃们比晨星更明亮的眼睛。 是他们,用沾着泥土的小手把粉笔郑重地放在我手心;是他们,在识字课本上留下一个个认真的指印。那些渴求的眼神像山涧清泉,洗去我所有犹豫。原来在把“老师”这两个字轻轻应承下来时,我已经被赋予了最珍贵的信任。 此刻面对教室里崭新的面孔,我不再忐忑。因为我知道,每个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个等待被看见的放牛娃——纯真,渴望,对世界充满好奇。我会走近他们,像当年走过田埂去每一个放牛娃上课那样自然。 在这里,没有高高在上的讲台,只有心与心之间平坦的土地。我们将成为共同探索知识的朋友,在文字的田野上耕耘,在数字的山坡放牧思想。我会尽我的责任,把应该学会的东西变成种子,撒进他们生命的春天。 当信任在师生之间静静流淌,每一个“学会”都会长成独特的风景。而我,不过是那个幸运的引路人,在孩子们求知的眼睛里,一次次确认自己最初的使命。 我又想起了当年给放牛娃们讲故事的事情。那些关于花鸟鱼虫的简单故事,他们却听得眼睛发亮,小小的身子前倾着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。 那份专注,穿越了岁月,此刻正映在我的新学生们的脸上。于是,我找到一个机会,将那段田埂上的记忆,在明亮的教室里续写。这次,我带来的是一个遥远而曲折的故事——《尼罗河上的惨案》。 这个故事很长,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。而我能支配的时间,又是那样零碎,只能像摆渡的舟子,每次载他们渡过短短一程。每一次,当我说出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时,孩子们总会立刻围上来,急切地拽着我的衣角: “老师,后来呢?那个侦探找到凶手了吗?” “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船上消失的?” 面对他们灼热的目光,我只能压下心中被信任和期待的暖流,微笑着卖个关子: “别着急,谜底就在下一次。” 就这样,“下一次”成了我们之间最心照不宣的约定。一条尼罗河,在我们的教室里缓缓流淌;一桩悬案,将我们紧紧连结。在这一次次的追问与等待中,我清晰地看到,知识的传递,从来不止于课本。那种对故事的渴望,对未知的好奇,才是照亮童年最璀璨的星火。 而我,何其有幸,能再次成为那个点燃星火的人。
大队小学没有音乐教室,也没有任何乐器,连一个最简单的破旧脚踏风琴都是奢望。可课程表上,“音乐课” 三个字静静躺着,像一句等待兑现的承诺。 我是班主任,这空白的课堂,便是我的责任。没有琴键定调,我便用自己的嗓子作引;没有乐谱参照,记忆便是最忠实的曲库。 于是,我放开嗓子,教他们唱歌。至今记忆犹新的,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那旋律真美啊,像清澈的湖水本身;歌词也美,一字一句都是未经污染的童年梦——“小船儿轻轻,飘荡在水中,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。” 孩子们是生涩的。他们的歌声参差不齐,常常跑调,高音上不去,低音下不来,那情景,若以专业的耳朵去听,或许确实有些“不伦不类”。 然而,当你置身其中,看到的是一张张仰起的、投入的小脸,听到的是那种毫无保留的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合唱,你的心便会被一种巨大的纯粹所充满。那种不完美的和谐,那种在物质匮乏中精神却无比饱满的绽放,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令人心旷神怡。 那一刻,破旧的教室变成了最宽阔的湖面,我们的歌声,就是推开水波的小船。 —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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